飘天文学 > 修真小说 > 横生 > 《横生》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伤着吓着
    高空鸟瞰,宽达一万六千里的天坑其实圆得不甚完整,像世事一样总有缺憾。杨采芙是少有的从哪来从哪回去的人,忘却什么时候进入秘境的,只记得那会飘着鹅毛大雪,对照此时溽热难熬的伏天,她确定自己在秘境里足足待了半年。

    她环顾四周,发现跟来时毫无变化,依然是那片犹如鸭嘴般凸出去的石崖,悬崖尽头只有一颗空心枯朽的树干,没有点缀任何枝叶,背对崖岸的一面有三个豁开的孔,上面是两个位置相平的眼睛,下面是个足以容人通过的大嘴,三个孔恰好组成一张笑容奇怪的怪脸,仿佛是活人摆着揶揄戏谑的脸色。

    悬崖顺坡下来有两个相对的洞口,就这么突兀的放在斜坡上,远远看去如同竖立其上的两块尖石,只有走到两块石头中间,才能瞧见开凿在内侧的黑黝黝洞口。

    两处洞穴分毫不差的正对着,且毫无幽深诡秘之感,仿佛只是两滩黑墨。

    毋庸置疑,枯树和洞口是三处秘境的出入口。

    杨采芙站在其中一个洞穴前面,半年前她发现钟俭从这处进去,于是也跟着去了,后来秘境崩塌她回到了这里,除了那次惊鸿一瞥再没见过钟俭,想从他那得到钟让下落的念头也沦为空花泡影。

    她宛如飞蛾扑火般的追寻钟让的踪迹,至始至终也没和他碰面,甚而不记得自己离家后过了多少日子,以致于她积聚在心底的话,不管好话赖话,那些准备对钟让质问的字字铿锵句句肺腑,全都像搁置到腐臭的烂肉,变成一句句恶毒的谩骂怨艾。

    顶着烈日的荼毒,她浑身疲乏得没有半丝气力,放眼整个杨家右派机关城,细数杨采芙家这一脉也就她胞弟杨采竹能上台面,能得到右城主乃至老祖宗的亲传,而杨采芙显然不够光宗耀祖的资格,否则终生大事也不会让长辈所左右。她修为并不出众,沾了弟弟的光才受到族人的恭维,才得到天玄境高人勉为其难的收徒,但同根的家里人不会给她这种厚遇,她那一辈子做梦都想出头的父亲早看出她无法在修炼上有番作为,所以得知柳家嫡系有意联姻时,他高兴得连夜睡不着觉,当天就笑吟吟的把女儿送出去了,从提起到确定也不过盏茶工夫,快得让说媒的人都有点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昏昏然站了会,杨采芙思绪沉荡下来,慢慢低到尘埃里去,她又瞥了眼仿佛在嘲笑她的朽败树干,她无从得知几天前杨采竹一行人从那里出来,更无法知晓钟让此时正从悬崖下路过。

    她身心遣倦,妄想就着热烈滚烫的日光,就此死死睡去,有那么片刻,她没有想到钟让那张紧锁眉头的脸,仿佛忘却世间种种一切,下一刻她又脑子里塞满了他。突然,对面的洞穴传来的响声,似乎那个秘境也毁灭殆尽了,有人要逃出来了,她原本枯死的精神倏忽又鼓胀起来,她不住的想到,倘若即将现身的那人是钟让,她该当如何?

    上一刻她还只是假设,下一刻她就当真了,她苍白的俏脸阴晴

    不定,眼眸闪烁的神光仿若夜间闪摆不定的烛火,一会亮得晃眼,一会黯淡得快要熄灭,这些表象不足以阐清她埋在心田的想法。拢住心神,杨采芙想好了如何面对钟让,她整理好衣裳拭去泪痕,摇身变成昔日高高在上的杨家千金了,她忍不住颤栗的想到,她会从钟让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,会让他甘愿卑躬伏地的向她示好,她甚至想到了返回机关城,父母会脸色铁青却不可否认的发现钟让比柳承书强过一万倍,她只要如此想着,就极其自然的容光焕发了。

    在她想当然的浮想联翩时,对面那人现出修长而略显魁梧的器量,跟钟让一模一样,跟她想的一模一样,那青年缓缓现身只剩模糊不清的面目藏在阳光里时,杨采芙头顶惊现一阵令人酥软的战栗,从天灵盖传到脚尖,所有话涌到嘴边,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,变得拙嘴钝腮开不了口。

    直到青年完全露出真容,宛如一盆凉水浇在杨采芙头顶,沤热伏天里她竟出了一身冷汗,激得遍体生寒。

    青年与她对视良久,随即抿开一个无法消解的苦笑,他没法找到任何借口来开脱这次偶遇,或者说是老天爷的有意为之,上苍用一次简单的碰面,揭示了两个为情所困的年轻人终究求而不得的结局。

    杨采芙耳边再度响起风声,柳承书郁郁不得开口,两两无言,只有不远处咧嘴笑的树洞怪脸无意地展露出对命运的嘲弄,包含了造化对世人的戏弄,深于一切言语。

    若干年以后,杨采芙跟柳承书成了人人艳羡的一对,两人相敬如宾,过着一成不变的平淡日子,那时她回忆往事,首先想起的不是她在扶器城外哭着问柳承书要不要娶她,而是此时天公显露它无情弄人的一刻。

    数日后,这处凄清静谧的悬崖迎来下一批客人。

    他们并非专程来到此地,只是争夺宝物的途中经过了这里,准确来说,是打到了这里,并最终于此争出了高下。这场争斗从结界东边延续过来,历经数天,是件以多欺少持强凌弱的不光彩事,最后以八名地秘境高手的惨败作为结尾。

    段丕自沸水秘境脱身后,便招惹一个大麻烦,那便是关九九的穷追不舍,她从段丕跟如意宛如父女般的相处态度中,明白了段丕绝非掳掠孩童的恶徒,但她始终不能对段丕玩世不恭的处世方式放心,觉得如意跟着他有害无益,断定他没有育人的才能,所以她试图开解如意,让她省悟到跟着段掌门毫无前程可言,奈何姑娘对俗事漠不关心,压根听不进半句。

    关九九同样能看出如意的与众不同,但凡是个练气证道的修士,多多少少有点风水本事,尤其是对天地间的气运转移格外敏感,如意这样一个大摇大摆走路的香饽饽,对于任何人来说,都是不可错过的机缘。

    尽管段丕再三申明如意有天道护佑,绝不可能出任何一点乱子,他甚至不顾如意嘟嘴生闷气,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关九

    九试验了几回,结果自然屡试不爽,但关九九总不放心,在这点上,她跟阿七秉持相同看法,是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”这句至理名言的忠实拥护者。

    有她在耳畔不断叨叨,段丕将这个喜爱担惊受怕的女子视为天大的麻烦,跟她的苦口婆心相比,那些惦记如意的各路修士都不值一提了。闲暇之余,段丕总明目张胆的跟阿七非议着她,尽做些指桑骂槐的勾当,可阿七反倒日渐尊敬了,时时对她保持恭谨的态度,他仿佛已然认定,游戏人间的公子必将栽倒在关姑娘的石榴裙下。

    因为不停跟她做口舌之争,段丕本来若有若无的警惕心彻底消磨,终于有一天,如意被人抢走了。

    那是湿闷夏季里不能特意区分出来的一个热天,如意执意要坐在段公子肩头,这时她足有十三岁,比遭遇关九九时拔高了一个头,完全不适合有人再抱着她闲逛了,段丕也许久没有把她抗在肩头了,但不知怎地这姑奶奶想起了当初的安逸舒适,死活不肯松口。

    关九九见状,愈发觉得如意跟着段丕没有出路,十三四岁的姑娘居然还是孩子的心性,像是永远长不大一样,于是她又跟段丕争论起来。

    就是这时,有人趁他俩不备掳走了如意,段丕扭头望着那团扬长而去的人影,一眼认出是几月前盯上如意的一个恶人,那时他出手将他打得半死不活,但终究没有下死手,因为他不愿让如意见到死人。

    就这样,段丕开始了长达六天的追逐厮杀,关九九怀着莫大愧疚跟他同行,阿七跟不上他们,只得过后沿着他们的足迹去找,他不禁想到,当年嬉笑着说“本公子要你死你就得死,不准拒绝”的公子会不会再次破了杀戒。

    两人刚追不远就遭遇一次埋伏,那是掳走如意的那人,联同七个地境修士布下的天罗地,这是段丕来到结界后头次受伤,那八个人修为参差不齐,或多或少经历过秘境的摧残,只是仗着人多势众。此后他们便打便退,期望暂且摆脱段丕,得到瓜分如意的机会,但后者始终吊在后面,如同嗅着血迹追来的狼群,狼行千里吃肉,不吃到嘴誓不罢休。

    这次追赶跨越了大半个结界,连绵近万里。

    当阿七汗流浃背赶到硝烟停息的战场时,正好是杨采芙和柳承书巧遇的斜坡,坡上躺着八个死活难辨的人,关九九精疲力竭倒在地上,如意乖巧的坐在树洞大嘴里,段丕满身是血凑到她面前,使劲擦了下手,然后揉了两下她的脑袋。

    如意好奇道:“掌门,你怕我伤着吗?”

    段丕甩甩头,挤出一张笑脸,“我怕你吓着。”

    重获如意信任的段公子领着关九九和阿七走了,过后那些地秘境修士醒来后,也一一溜掉,直至彻底没人的时候,受到他们斗法波及的斜坡上空,一条乌黑口子突然裂开。

    一个人影从中掉落,然后跌倒在地。飘天文学_www.piaotiange.com